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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本小说的叙事传统对现代汉语语法的影响
2020年02月05日 10:22 来源:《当代修辞学》2019年第1期 作者:方梅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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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传统小说多来自话本。作为讲述底本,话本在叙述程式和叙述视角上具有显著的现场性特点。从话语行为角度看,表现为故事讲述与言者评价交错;就叙述视角而言,表现为情节内人物视角与言者视角交错。这种叙事传统对后代叙事语体篇章的组织方式产生了重要影响。其影响主要表现在:(1)叙事语篇中有大量的为构建现场效应所采用的互动性表达。(2)体现叙述视角的语言形式不仅包括人称选择、元话语词汇选择,还包括一些具有人际互动功能的句式。(3)无论是情节的开启和转换,还是话题的建立、延续和转换,以及讲述行为与评价行为的切换等篇章框架标记,都大量来自以无主语形式呈现的小句,如言说动词小句、视觉动词小句和认识义动词小句,这种弱化的小句甚至可以理解为动词本身的虚化。

  关 键 词:叙事语体;篇章框架标记;互动性表达;视角

  作者简介:方梅,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

 

  中国近代叙事文本的典型代表是话本。话本主要包括两大类,一类是平话,用浅显的文言叙述帝王将相的故事;另一类是小说,用白话讲述平凡人的故事。

  叙事语体(narratives)的典型语料是独白的故事讲述。话本是中国口头文学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叙事语体的文本。话本是在书场说书的脚本,或者是为了“说”而写作的文本。“说书”有开场套路,它的起承转合模式具有特别的特征。从话语行为角度看,表现为故事讲述与言者评价交错;从叙述视角的角度看,表现为情节内人物视角与言者视角交错。这种叙事传统对后代叙事语体篇章的组织方式产生了重要影响,也影响到现代汉语篇章的语法表达。下文将围绕三个方面分别讨论。①

  一、话本小说的叙述特点

  从叙事学(narratology)的角度看,故事(story)指表达的对象。同一个故事可以采用不同的话语(discourse)来表达。叙事讲述行为实际包含三个方面:

  1)故事(story):被叙述的事件。涉及叙述了什么,包括事件、人物、背景等。

  2)叙述话语(discourse/text):叙述故事的口头或笔头所呈现的话语。涉及怎么叙述的,包括各种叙述形式和技巧。

  3)叙述行为(narration):产生话语的行为或过程。(参看申丹、王丽亚,2010:16)。

  故事具有独立性。同一个故事可以通过不同媒介(比如小说、电影、话剧等)呈现。同一个故事,以何种叙述话语来表达传递,这是叙事学关注的重要问题。

  话本小说是说书人的讲述底本。作为讲述底本,它在叙述程式和叙述视角上具有显著的现场性特点。我们不妨从叙事开篇、话题导入、话题转移、情节结束这几个方面来观察。

  1.1 情节的开启与结束

  叙事语体的典型语料是独白的故事讲述。中国话“说书”有开场套路,它的起承转合模式不同于现代的文人小说。在正式开始故事讲述之前,总有一段引场辞,例如:

  (1)词曰:

  试看书林隐处,几多俊逸儒流。虚名薄利不关愁,裁冰及剪雪,谈笑看吴钩,评议前王并后帝。分真伪占据中州,七雄扰扰乱春秋。兴亡如脆柳,身世类虚舟。见成名无数,图名无数,更有那逃名无数。霎时新月下长川,江湖变桑田古路。讶求鱼缘木,拟穷猿择木,恐伤弓远之曲木。不如且覆掌中杯,再听取新声曲度。

  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

  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江山。

  寻常巷陌陈罗绮,几处楼台奏管弦。

  人乐太平无事日,莺花无限日高眠。

  话说这八句诗,乃是故宋神宗天子朝中一个名儒,姓邵讳尧夫,道号康节先生所作。……(《水浒传》)

  上面是《水浒传》的开篇。引场辞中有“词曰:……”“诗曰:……”。导入第一个篇章话题“一个名儒”则用了“话说……”。

  再如下面一例,虽然前文有一个“有”字句“前清末季,京城安定门里,菊儿胡同,有春阿氏谋害亲夫一案……”引出事件,即全书的话题。但是,开启故事情节在后文中用“话说”。

  (2)人世间事,最屈在不过的,就是冤狱;最苦恼不过的,就是恶婚姻。这两件事,若是凑到一齐,不必你身历其境,自己当局,每听见旁人述说,就能够毛骨悚然,伤心坠泪,,各处的传闻不一。各报纸的新闻,也有记载失实的地方。现经市隐先生把此案的前因后果,调查明确,并嘱余编作小说。余浣蔷读罢,始知这案中真相,实在可惊!可愕!可哭!可泣!兹特稍加点缀,编为说部,公诸社会,想阅者亦必骇愕称奇,伤心坠泪也。

  话说东城方中巷,有一著名教育家,姓苏名市隐,。这一日,天气清和,[

  ]往地安门外访友。[

  ]走至东四牌楼西马市地方,正欲雇车,忽然身背后有人唤道:“市隐先生,往哪里去?”市隐回头一看,正是至交的朋友原淡然。二人相见行礼,各道契阔。(《春阿氏谋害亲夫》第一回)

  上例中,“话说”后用“有”字句引入主角(著名教育家苏市隐)。其后的语句虽然主语没有出现,但是零形主语的指称都指向“有”字句引入的这个话题。

  “话说……”是高频使用的开篇方式,下面是《儒林外史》第二回和第三回的开篇。

  (3)a.话说山东兖州府汶上县有个乡村,叫做薛家集。这集上有百十来人家,都是务农为业。(《儒林外史》第二回)

  b.话说周进在省城要看贡院,金有余见他真切,只得用几个小钱同他去看。不想才到“天”字号,就撞死在地下。(《儒林外史》第三回)

  在章回结尾,说书人常用的结束叙述的表达形式是“且听下回分解”。例如:

  (4)a.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水浒传》第二回)

  b.毕竟扯住鲁提辖的是甚人,。(《水浒传》第三回)

  这里虽然没有出现直接体现现场性的名词,但是一个动词“听”就使讲述者与受众的对待关系跃然纸上。“话说”是言者自行开启言谈的表达方式,而“且听……”是祈愿句,是面向受众的。

  1.2 话题导入与话题转移

  话题导入的常见形式是用“单说”。“单说”可以引入一个篇章话题,用于“有字句”。

  (5)。单说保定府西主人关外,,家里房产买卖不少,干脆说很有几个糟钱。姓李行五……(损公《新鲜滋味第五种:裤缎眼》)

  如果不处于开篇位置,“单说”可以用作话题的转换出现。有的时候,前面有结束上一段故事情节的表达式,如“……不必细说”“……打住”“……不提”等。例如:

  (6)一路之上,。到了南阳,同城文武如何迎接,如何接任,又如何拜同城,那都是外官场照例的套子,

  单说南阳府知府胡太尊,那天请刘军门吃饭。同席子一共七位,主人之外,首席自然是刘军门喽。(损公《新鲜滋味第六种:刘军门》)

  (7)。单说春爷,第二天又奔往茶馆儿。……(损公《新鲜滋味之四种:麻花刘》)

  不难看出,无论是一个篇章新话题的建立还是篇章话题的转移,都是采用说话人现身的表达方式。篇章中反复出现的“说”类词语,如“叙、说”等,都只能理解为故事讲述者的行为,不是故事中人物的言语。

  1.3 互动性表达

  “说书”是现场讲述,既要充分体现情节自身的篇章层次,又要构建与听者的人际互动。

  如果我们看传统小说就会发现,通过虚拟受众的方式构筑讲述者与受众的互动是这类叙事文本的重要特征。例如:

  (8),小额自从上上这个药,就瞧疮口里头直长肉珠儿,真是一天比一天浅,四五天的功夫,居然就快长平啦。(《小额》)

  (9)“你编的这个小说,简直的没理。你说伊老者素常得人,为甚么青皮连跟他打架,旁边儿的人会不管劝劝呢?眼瞧着让他们打上。世界上岂有此理?”,他们正要打架的时候儿,正赶上堂官来啦,里里外外一阵的大乱。(《小额》)

  (10)亲侄子吃顿饭都费事,过继更休想了,头一个先得过继内侄。!过继内侄的,十个里头,有九个糟心的。溯本穷源,为甚么妇人都是这宗毛病呢?就因为没受过好教育,不明百真理,所以一味的私心。唐家的武后,前清的慈禧太后,按说是聪明绝顶啦,就是这地方儿想不开,所以糟心。(损公《新鲜滋味之第十种:铁王三》)

  这里,第二人称使用“您”是虚拟一个与讲述者直接交际的受话人;而“那位瞧书的说啦”实为作者借用一个虚拟的读者提问,自问自答。后面的“诸位有所不知”用的也是虚拟受众的表达。

  1.4 叙事与评价交错

  除了上述叙述者与受众间人际互动的构建,话本的现场性还表现为说话人叙述故事与叙述者发表个人评论交错推进,随述随议。例如:

  (11)头道菜一上来,谁也摸不清是甚么,用刀子切也切不动,曹猴儿急了,说:“拿筷子来罢!”(损公《新鲜滋味之三种:理学周》)

  (12)赵大好喝两盅儿,又好戴高帽子。狗爷知道他妹丈这宗脾气,所以极力的狗事。要按亲戚说,他是大舅子,赵大是妹丈,得管他叫大哥。(损公《新鲜滋味之三种:理学周》)

  (13)单说保定府西主人关外,有一家富户,家里房产买卖不少,干脆说很有几个糟钱。姓李行五,因为他身量高,都管他叫大李五,五十多岁,夫人儿苗氏。跟前一儿两女,儿子叫李拴头,十一、二岁。大女儿叫金姐儿,已然出阁,给的是本处财主丁老虎的儿子,叫作丁狗儿。(损公《新鲜滋味第五种:裤缎眼》)

  例(11)“吃大餐要筷子,闻所未闻”是对故事中人物行为的评价;例(12)“全都是糟心的毛病”是对故事中人物的习性(爱喝酒、爱被人奉承)的评价;例(13)“号可不叫顺亭”相当于脚注,“虎父生犬子,可称半语子养哑吧,一辈不如一辈”是说书人的评价。

  从叙述故事到对所叙述内容的评价,不同话语行为的转换是以随文注释的方式呈现的。

  二、叙述视角

  叙述话语具有多样性。比如:1)顺序:是否打破自然时序;2)时距:用多少文本篇幅来描述在某一事件段中发生的事;3)频率:叙述的次数与事件发生的次数之间的关系;4)语式:通过控制距离或选择视角来调节叙事信息;5)语态:叙述层次和叙述类型。(参看申丹、王丽亚,2010:25)上述几个方面中,叙述视角与叙述层次都与话语形式的选择密切相关。

  叙述视角是指叙述时观察故事的角度。无论是文字叙事还是电影等其他媒介的叙事中,同一个故事,若叙述时观察角度不同,会产生大相径庭的效果。传统叙事学上对视角的研究关注小说中的事件表达方式。在区分叙述层次的时候,书面叙述与口头叙述存在差异。口头叙述时叙述者与受话者面对面,受话者可以直接观察到叙述者的叙述过程,其声音、表情动作对叙述效果具有重要作用(参看申丹、王丽亚,2010:19)。因此,像上文(11)(12)(13)那样脚注式的评价表达,也是说书的现场性的体现。②从语言学角度,我们更关注不同表达方式对语言学的基本范畴的影响,或者说,哪些语言手段可以区别和传递不同信息,区分不同视角。

  2.1 视角标记

  有些词汇是用来传递视角信息的,比如“在……看来”:

  (14)杨继盛在监狱里,溜溜关了三年,满朝文武百官,却死活找不出,这位大好人的任何罪状来。最后呢,杨继盛还是被杀了。为什么呢?没有理由。,得罪严嵩的人,就该死。杨继盛死后,松筠庵,就改成了祠堂。因为杨继盛号椒山,所以,达智桥胡同里的这座,杨继盛故居,又叫杨椒山祠了。(《这里是北京》)

  (15)他对朱由校的忠诚,,有点得不偿失,甚至有点多余。难怪他这么多年,都混不出个头来。(《这里是北京》)

  上面例子中的“在当时看来”“在外人看来”,直接通过“在……看来”这种词汇形式表示其视角定位。这也是现代元话语(meta-discourse)研究中已经关注到的现象。

  我们认为,体现叙述讲述视角的语言形式,主要包括两类表达形式:1)元话语;2)句式。下面我们分别讨论。

  2.2 元话语

  Hyland(2005:49)根据功能把元话语分为两大类:一类是语篇交互类元话语(interactive metadiscourse),这类元话语反映语篇内部的关系,其作用是引导读者理解语篇;另一类是人际交互类元话语(interactional metadiscourse),这类元话语反映作者与读者之间的互动,其作用是吸引读者参与到交际中来。③

  大致说来,语篇元话语属于信息层面(informative),而人际元话语属于互动层面(interactional)。

  人称选择是元话语的重要表现形式,同时也是体现视角的重要途径。言者通过人称代词的使用,选择是言者叙述(第一人称叙述)还是第三方叙述。采用第一人称叙述是言者叙述的直接体现。比如《小额》开篇的一段就有“听我慢慢儿地道来”。

  (16)庚子以前,北京城的现像,除了黑暗,就是顽固,除了腐败,就是野蛮,千奇百怪,称得起甚么德行都有。老实角儿是甘受其苦,能抓钱的道儿,反正没有光明正大的事情。顶可恶的三样儿,就是仓、库、局。要说这三样儿害处,诸位也都知道,如今说一个故事儿,就是库界的事情,这可是真事。。(《小额》)

  但是,第一人称叙述也有不同。叙述者也可以是事件之内的参与者,即自述。例如:

  (17)“冷吗?”我问,手不知道放在哪里。

  柳青没回答,面无表情。(冯唐《北京北京》)

  叙述者还可能是在事件之外的,虽然使用了第一人称,像上面举的《小额》的例子。再如,老舍先生的《骆驼祥子》,开篇叙述者(narrator就以第一人称出现:

  (18)我们所要介绍的祥子,不是骆驼,因为“骆驼”只是个外号;那么,我们就先说祥子,随手儿把骆驼与祥子那点关系说过去,也就算了。(老舍《骆驼祥子》)

  但是,我们知道,《骆驼祥子》讲述的并不是作家自己的故事。

  这种言者直接显身的叙事方式正是中国传统章回小说的常见手法。在各章起承转合之处,也是用“话说”“单说”等词汇组织篇章结构。

  2.3 情节内人物视角

  视角表达除了可以借助人称代词之外,还常借助视觉动词,如“看、见、瞧”等。

  叙述时,表达情节内人物视角,视觉动词小句有行为主体,或者可以补出隐含的行为主体。

  (19)曹立泉回头一,不由的一楞儿。【】但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穷老太太,挽着个旗阄儿,穿着个破蓝布衫儿,愁眉泪眼一脸的菜色,原来不是别人,正是他师娘富二太太。(损公《新鲜滋味第二十八种:曹二更》)

  上面例子中,“一个五十多岁的穷老太太,挽着个旗阄儿,穿着个破蓝布衫儿,愁眉泪眼一脸的菜色……”可以理解为曹立泉所见。

  2.4 全能视角

  下面一例中,“但见”后面的内容就很难解读为人物所见了。例如:

  (20)单说春莺,自生产之后,母子皆安,伯英夫妇乐的都闭不上嘴。洗三那天,来了不少亲友,成氏也前来添盆。【】但见。(损公《新鲜滋味之十五种:搜救孤)

  这类用法的特点是,视觉动词的前面补不出隐含的“见”的行为者。“但见”的作用在于提示读者或者听众,关注下面即将叙述的事物。换句话说,这里“但见”的使用是叙述者把自己置身于故事情节之中的表达方式,进而使读者获得身临其境的感受。

  2.5 视角切换

  在叙述中,相同的词汇形式,有时候以情节内人物的视角叙述;有时则是言者的视角叙述。

  (21)有一天晚晌,记者跟随先祖母在门外纳凉,曹二更的木厂子已然关门,就由东边来了一个人行步匆匆,打着一个纸灯笼,一下坡儿,差点儿没栽了一个跟头。(损公《新鲜滋味第二十八种:曹二更》)

  (22)大拴子刚走,这当儿底下人回禀说,酒醋局希四老爷来啦。额大奶奶说:“快请。”底下人出去,功夫不大,希四爷摇摇摆摆踱了进来。(《小额》)

  (23)正这儿说着,起外边慌慌张张的跑进一个人来。大家夥儿一瞧,都吓了一跳。您猜进来的这个人是谁?正是伊老者的二少爷善全。(《小额》)

  上面(21)中“瞧”可以理解为以故事中的人物视角进行的叙述,“由东边来了一个人行步匆匆……差点儿没栽了一个跟头”是记者所见;但是(22)和(23)中“瞧”则不是前面语句已经交代的那个人物,“瞧”的行为主体并非故事情节中的人物。“就瞧”用作引导一个在说话人看来特别需要关注的情节。“就瞧”用于聚焦新动态,在现代汉语书面语中,“只见”具有同样的功能。

  叙述视角的切换也可以通过认识义动词实现。例如:

  (24)李鸿章,跟荣禄关系挺铁,有利益裙带关系。也知道,他跟慈禧之间,高于君臣的默契。于是求荣禄,帮忙疏通疏通。碍于面子,荣禄只好向慈禧说情。慈禧是为了避嫌,还是真生气了。先是当场勃然大怒,但结果呢,在荣禄的一番劝解之后,慈禧还是心一软,把徐致靖的死刑,改判了终身监禁。(《这里是北京》)

  在这一段叙述中,“不知慈禧是为了避嫌,还是真生气了”是叙述者对其所述内容的评论,是情节之外的。其中“不知”并非情节内人物的认知状态,而是表达言者的认识状态。

  三、现代北京话叙事语体

  说书是现场讲述,既要充分体现叙事情节自身的篇章架构,又要构建与听众的互动。现场性的表达是传统章回小说的叙述特点,这种言者显身的叙述方式不仅在小说中具有传承性。话本的叙事传统对后代叙事语体篇章的组织方式产生了重要影响,也影响到现代汉语篇章的语法表达。其影响主要表现在:

  1)叙事语篇中有大量的为构建现场效应所采用的互动性表达形式。

  2)体现叙述视角的语言形式不仅包括人称选择、元话语词汇选择,还包括一些具有互动表达功能的句式。

  说书没有文化阶层的门槛,这就要求它的表达方式一定是最接近当时的口语高频使用的形式,也可以作为那个时代口语的代表性文献。因此传统章回小说的这种言者显身的叙述方式不仅在小说中具有传承性,而且是现代叙事语体的常用范式,也可能真实反映语法演变的条件。

  3.1 构建现场效应

  我们注意到,传统章回小说的言者显身的叙述方式不仅在小说中具有传承性,而且是现代叙事语体的常用范式。例如,在下面的叙述中,讲述者通过第一人称代词包括式“咱”来构筑与听者的互动关系,如:

  

  在上面这段讲述中,与“俗话说”相比,用了“咱常说”以构筑言者与受话人或者读者的人际互动关系,因为“咱”是第一人称包括式,指称上既有言者,又含有受话人。用“说起”引入篇章的叙述主角“康熙爷”。其后,用“话说当年在武英殿……”开启具体事件,用时间词“一日”切分故事的情节层次。

  在叙事语篇中,构筑言者与受众人际互动关系除了使用一些表达人际的词汇(如“咱”“咱们”)之外,还使用一些直接表达互动性行为的句式。

  1)祈使句

  祈使句的典型行为功能是请求他人做某事。在讲述过程中的祈使句,作用在于构筑言者与受众的人际互动。例如:

  (26)轮到汉菜上桌,洪承畴,也只能随着太后皇帝的节奏,喝酒夹菜。,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怎么能跟女人孩子的饭量相比。洪承畴这饭吃不饱,是一定的了。(《这里是北京》)

  (27)据《清稗类钞》的另一种记载,说慈禧跟慈安俩人原本相安无事。后来慈禧病了,慈安独揽大权。,是东太后慈安独揽大权。(《这里是北京》)

  (28)一提到这个皇上啊,感情生活啊,都说什么,后宫佳丽三千,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啊。这皇上的感情生活,真的这么随心所欲吗?我看不一定。,就那光绪皇帝,那感情生活就挺苦的。大老婆,是慈禧太后硬塞给他的。,那脾气,就够光绪一呛。(《这里是北京》)

  从言语行为的角度说,叙事是讲述行为,讲述行为不依赖于受众的参与。祈使句是执行一个请求行为,也即要求有受众参与的交际行为。

  2)设问句

  设问句是言者或者作者的自问自答。如上文(14)中“为什么呢?没有理由”的“为什么呢?”再如:

  (29)司礼监,现北京市东城区,景山东街吉安所右巷10号,从黄化门街到景山后街一带。刘瑾的主要工作地点,就在现在(的)东城区,景山东街的吉安所右巷10号。明朝那会儿,这是司礼监的所在地。司礼监,是明朝的一个特殊部门,由太监组成。这么说吧,小到叫皇上起床,大到代皇帝写口谕,都是司礼监的职责。(《这里是北京》)

  下面一例,先用了祈使句“您可别小看这1万块钱”,然后又用了设问句。

  (30)张自忠重视教育,是出了名的。他在天津当市长的时候,不但建立了教育局,还每年给因经费短缺,而面临危机的南开中学拨款1万元。您知道当时的1万元相当于咱们今天多少钱吗?我们大概齐算了一下,差不多相当于今天的80万元人民币。由此可见,张自忠将军对教育事业的重视了吧。(《这里是北京》)

  3.2 叙事与评价的切换

  叙事语体的互动性依赖于叙事与评价的频繁切换。现代口语的叙事语体中所采用的切换手段,与上文谈到的话本小说的范式一脉相承。比如,以“说”类词语导入篇章话题,使用第一人称显现言者,使用第二人称代词、祈使句、设问句构筑与受众的互动。

  在故事讲述与发表评论之间的切换,有一些特别的表达。如下面一例的“您想啊”。

   

  在这个例子里,“您想啊”引出说话人对自己所述事件的评论。用含有“想”的祈使句“您想啊”实现了从事件叙述到言者评论的转变。再如:

   

  这里的“您看出来了吧”,意思就是“可见”,引出言者的评价性结论。“可见”是言者直接引导言者的评价性结论,而“您……吧”是表达征询的句式,更有互动性。

  评价有别于对事件的叙述,一般为通指句(方梅2019)。例如:

  (33)五次来北京,康有为一共七次上书,请求变法。起初根本没人搭理他。俗话说“人微言轻”,想跟皇上说上话,太难了。更何况那会儿主事儿的,是光绪皇帝的大姨妈,慈禧太后。(《这里是北京》)

  上面的例子中,“一个老百姓”的所指并不是语境中确定的对象,而是任何一个具有老百姓这种身份的人。这种“一+量+名”主语的句子,可以换成光杆名词,但是不能像以往语法学著作中讨论的“无定NP主语句”(参看范继淹1985)那样,换成“有”字句。例如:

  (34)只可惜,此次承德消暑游,对于咸丰来说,只能用四个字概括,叫做“有去无回”。咸丰十一年七月十七,慈安、慈禧成了寡妇了。倒下去,两个女人站起来。从此以后,慈安、慈禧手拉手,肩并肩,联合恭亲王,灭了八大辅臣。怀揣“同道堂”“御赏”两枚大印,抱着孩子,走上了清末政治舞台。(《这里是北京》)

  尽管孤立地看,“一个男人倒下去”可以说成“有一个男人倒下去”。但是,在上面这个语境中不可把“一+量+名”主语的句子换成“有”字句。

  “一+量+名”主语句具有截断话题链的功能,因此要对一个已知对象加以评论的时候,会用“一+量+名”形式的主语句来表达。例如:

   

  上面的例子中,第一次评价出现的时候,用的是名词短语“君臣的事情”,是类指名词短语,其后的述谓语“自古就没有对错”是惯常体。其中“一个年近古稀之人”,虽然可以理解为张廷玉——前文已经引入的对象,但是,此处不再是叙述其人其事,而是言者要发表评论。说话人在使用“一+量+名”主语句这样一种有标记的、区别性的句法形式,在同一个人的言谈中区分叙事与评价这两种全然不同话语行为(详见方梅2019)。再如:

  (36)说起宣武区的菜市口,给人印象最深的,就得数清朝时候的刑场了。但今天,我们要给您念叨的,是菜市口另外一个身份,奸相严嵩的户口所在地,丞相胡同。菜市口菜市口,指的就是这个路口。路口南边的菜市口胡同,便是明朝大奸臣,严嵩住的地方。过去,这儿叫丞相胡同。……严嵩住的宅子,究竟有多大呢?您琢磨琢磨吧。现在的菜市口南大街,就是过去的丞相胡同。就算当年的胡同没有现在的大马路这么宽,那咱就按照单向车道的宽窄算。甭管是占地面积,还是使用面积,也都不算小了吧。所以咱也没有必要,追究人家不明财产的来历。(《这里是北京》)

  这一段里,用“说起”导入话题“菜市口”,其后,用设问、祈使句以及人称代词“咱”构筑与受众的互动。上面例子中,最后用“一个丞相住在半条菜市口大街上,倒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儿”这种“无定NP主语句”结束叙事,开启评价。这种叙事当中嵌入的评论句不体现事件过程,通常为惯常体(详见方梅2019)。

  四、叙述者视角与词汇义虚化

  4.1 超句连词

  大量超句连词(macrosyntactic conjunction,Chao 1968)的来源小句是无主语小句,甚至可以理解为动词本身的虚化。赵元任先生(Chao 1968)在讨论连词的时候说,有一类超句的连词与“弱化了的主句”(reduced main clause)重叠。

  关于汉语词汇化以及话语标记的讨论已有不少文献,如董秀芳(2007)关于词汇化与话语标记的形成的讨论,罗耀华、牛力(2009)对“再说”的语法化的讨论,董秀芳(2010)对来源于完整小句的话语标记“我告诉你”的讨论,曹秀玲(2010)关于从主谓结构到话语标记的讨论。

  “弱化了的主句”中大量是含有“说”的元话语表述,如“听说、据说、俗话说、常言说、按理说、按说、照说、依我说、照我说、比如说、譬如说、换言之、换句话说、简单地说、就是说、相对来说、反过来说、顺便说一下、总的来说、总起来说、总体上说、一般来说、一般说来、不用说、老实说、不瞒你说、说实在的、说真的、说到底、说心里话、再(者)说、再说、应当说、可以说、不消说、不管怎么说、具体说、这么说、说来”等。

  以“再说”为例。罗耀华、牛力(2009)《“再说”的语法化》曾讨论过“再说”变为连词的用法。“再说”本来是用作述谓语的短语,其中的“再”是“又”的意思。如:

  (37)武松把那大虫的本事,再说了一遍。(《水浒传》第二十三回)

  在同一部书中,“再说”可以用作篇章连接,来导入一个新的话题。例如:

  (38)再说金老,得了这一百五十两银子,回到店中……(《水浒传》第三回)

  现代汉语口语中,“再说”可以用作连词,表达递进关系,是“而且”的意思。例如:

  (39)富人目标大,犯罪分子把他们作为对象,是投入小,收益大。再说,加害富人的,也未必是穷人。(《人民日报》2005.11.5)

  另一类篇章连接成分含有“看”类动词,如“却见、但见、只见、可见”等。先看“可见”。在现代口语里,用“可见”引出言者的概括性评价。它甚至可以在韵律上独立,或者后附语气词。

  (40)这座门是乾隆在修完圆明园之后,顺手儿,在这儿建的。其实圆明园里,有很多中西结合的建筑。可见(《这里是北京》)

  (41)在旧社会,西服革履者,与拉车卖浆的同桌共饮,并无贵贱之分。由此可见,(《这里是北京》)

  (42)康有为第一次来北京,是在25岁那年,来参加乡试。到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他在北京与外地之间,一共打了五个来回儿。但住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宣武区,米市胡同43号的南海会馆。咱以前介绍过不少北漂的名人,刚来北京的时候,都住会馆。但人家到最后,多少都能,再置办上一两套房子。康有为在北京,却只有南海会馆这么一个落脚之处。可见,(《这里是北京》)

  (43)很多人认为这四扇石屏风啊,是圆明园的遗物。因为大家看到夹镜和垂虹两个字,就会想到圆明园四景之一,叫做夹镜明琴。它呢是出自李白的两句诗,叫作“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所以很多书,想当然把它列为到圆明园的遗物当中了。您看完前两句后,就应该能想到,它是描写舒春园石舫周围的景色的。那么它的建造年代,应该是乾隆年间,由和珅建造的。可是圆明园呢是雍正时期建造的,可见啊,(《这里是北京》)同样是“看”类动词,现代汉语“只见”替换了“但见”,用作引进一个新出现的情形并提请读者注意(参看董秀芳2007)。

  (44)9日上午9时04分,美国俄克拉何马城中心,“轰”的一声巨响,只见

  (45)5时15分,护卫队长一声令下,军乐队高奏国歌,只见

  从上面分析不难看出,这些从动词小句而来的表达形式,即便是相同的动词,功能上也存在差异。这类“只见”属于参与标记(engagement markers),在语篇中,用于引导受述者关注新引入篇章的事物。

  4.2 功能差异

  弱化主句来源的篇章连接成分,其浮现条件是现场讲述、或者模拟现场讲述。这表现在:1)言者显身的篇章框架,2)讲述与评价交错的表达方式,3)高频的人际互动表达。

  从篇章框架标记的角度看,大体可以分成三类不同功能:1)情节:开启、转换;2)话题:建立、延续、转换;3)行为:叙述(事件内)、评价(事件外)。以上文所述的几个词汇为例:

  “单说”:框架标记(frame marker),用作开启情节、建立篇章话题。

  “只见”:参与标记(engagement markers),提示受话人、读者关注其后的重要情节。

  “可见”:框架标记(frame marker),标记从讲述行为到评价行为的转变,引出言者对其所叙述内容的总结。用作小句间关联、宏观句际关联。

  “看来”:框架标记(frame marker),标记从讲述行为到评价行为的转变,引出言者对其所叙述内容的评论。只用作宏观句际关联。

  “说”类。即含有“说”或言说义语素的词,如“话说、单说、再说”。这类词语始终保持言者视角的表达功能。

  “看”类。这类词语的表达功能有两类。1)表达从事件参与者视角发展为超叙述者视角(全能视角)。如“只见”。2)表达言者视角,进而成为表示总括的连词,如“可见”。

  在篇章组织手段方面,现代口语叙事语篇与话本小说一脉相承。表现为:

  1)叙事语篇中有大量为构建现场效应所采用的互动性表达形式。

  2)通过人称选择、元话语词汇选择,以及一些具有互动功能的句式体现叙述视角。

  3)各类篇章框架标记大量来自以无主语形式呈现的言说动词小句、视觉动词小句和认识义动词小句,用作情节的开启和转换,话题的建立、延续和转换,讲述行为与评价行为的切换。由于说书是现场性语境,叙述者无需将自身作为参与者角色作句法上的编码,带来叙述者自身在句法上的编码缺失。因此,这些篇章框架标记甚至可以理解为动词本身的虚化。

  说书是民间口头文学的重要形式,话本的叙述方式代表了汉语叙事语体的典型样态。话本小说叙述话语具有的互动性,为我们考察互动交际对语言演变的影响提供了重要的依据。

  ①文中引用的晚清北京话语料依据王洪君、郭锐、刘云总编的《早期北京话珍本典籍校释与研究》中由刘云主编的《早期北京话珍稀文献集成》(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现代北京话语料依据老舍的小说和话剧。当代北京话语料有:1)电视片系列《这里是北京》解说词;2)北京作家的小说和随笔。

  ②现在,对口相声中叙述故事,往往是逗哏的讲述故事,捧哏的充当在一旁评价的角色,说出如同(11)-(13)例中括号里的评价话语。

  ③Hyland(2005:49)的元话语描写系统包括语篇元话语和人际元话语两个大类。语篇元话语包括:1)转接语(transition),体现小句之间的关系(如in addition、but、thus);2)框架标记(frame marker),体现言语行为或序列或阶段(如finally、to conclude、my purpose is);3)内指标记(endophoric marker),提及语篇中其他部分的信息(如note above);4)示证成分(evidential),显示提及其他语篇的信息(如according toX、Z states);5)编码注释(code gloss),显示对命题的详细阐释(如namely、such as、in other words)。人际元话语包括:1)模棱语(hedge),如might、perhaps、possible、about;2)助推语(booster),如in fact、definitely、it is clear that;3)态度标记(attitude marker),表达作者/言者对于命题的态度(如unfortunately、I agree、surprisingly);4)自我提及(self mentions),显示言者(如I、we、me、our);5)参与标记(engagement marker),明确地建立或加强与读者之间的关系(如consider、note、you can see that)。

  原文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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