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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苇窗编《大成》
2020年02月07日 13:28 来源:文汇报 作者:沈西城 字号

内容摘要: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某天中午,有雨,天也阴,翁灵文伯伯要带我去一处地方,便是九龙弥敦道上的北京酒楼:“关琦,我们吃北京菜,有人请客!”有得吃,从不缺席,随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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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某天中午,有雨,天也阴,翁灵文伯伯要带我去一处地方,便是九龙弥敦道上的北京酒楼:“关琦,我们吃北京菜,有人请客!”有得吃,从不缺席,随之而去。在酒楼里看到一穿灰长衫、足踏黑布鞋的中年文士,一脸清癯,架金丝边眼镜,头发抹得油光墨黑,右手轻摇着一柄扇子,翁伯伯作介绍:“沈苇窗先生,《大成》杂志社长。”

  原来是《大成》社长!这本杂志,我平日常看,叙民国人物轶事,记戏剧红伶生活,点点滴滴,巨细无遗,内容之盛,仅台湾《传记文学》可与之比肩。从那里,我认识了章太炎、黄侃、蔡元培等学林巨擘,段祺瑞、宋教仁、章士钊一众政坛人物,见闻增广。今社长真身出现眼前,岂有不欢喜若狂之理!我阿谀,叫一声“沈社长”后,伸手相握,接住便是“久闻大名”。“呀!大名勿敢当,小名还可以。”上海话说得地道,我回以上海话:“《大成》办得交关好,我期期看。”“喔!小璐璐嗄喜欢看?”沈苇窗有点儿意外,大抵看我年纪小吧!他可不知我内心老成。翁伯伯添枝加叶地夸我,称我是日本通。要死快哉,我在东京只读了两年日文,一知半解,翁伯伯如此捧我,说不定摔死我。沈苇窗一听,眉头一抬,道:“沈先生!价末搭我写点日本物事,好(口伐)?”未及回答,翁灵文已抢上:“好好好,关琦,你过两天就交稿。”沈苇窗微笑点点头。一锤定音,开始了我为《大成》写稿之路。

  那时的《大成》,作家清一色老人家,扳指一数,有陈存仁、费子彬、陈蝶衣、老吉、大方、南宫博、陈定山、芝翁、岳骞、吕大吕、高伯雨,除高翁、大吕外,全属海派文人,我这个黄毛小子得陪末座,无上光荣。可接了工作,头痛不堪,祸事临头矣,鲁班门前舞大斧,正如粤谚所云“陆荣廷睇相,唔衰攞嚟衰”。我文字大不如老前辈,西式中文有似黄婆缠脚带,冗长累赘,看得人头昏脑涨,不知所云。《大成》诸大家,都是韵味十足,以我的文字,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翁伯伯从旁打气:“怕啥,写好,翁伯伯替你修改。”有大山靠背,怯意全消。翁伯伯心思灵巧,点子多,教我写日本电影。碰巧有日本作家写了李香兰轶事,就姑且借来一用。于是抄写出来,送呈翁伯伯达览。完成修订后,文章灿然一新,转交沈社长,听说非常满意,约我每期都写一些关于日本电影的文字。商诸翁伯伯,一老一少决定写《中日电影发展史》;我负责日本方面的资料,翁伯伯交游广,认识不少老上海的名导演,郑君里、岑范、费穆、卜万苍,掌握的材料不少,再据以程季华的《中国电影发展史》一书,加上我手边一套图文并茂文库版的《日本电影史》,一期炮制八千字长文,叙事翔实,照片珍贵,一经刊登,好评如潮。

  《大成》每月十五有北京酒楼雅集,作家每人付资十元,不够之数由沈社长凑补,边谈边吃,其乐融融,沈社长捋起衣袖,一个一个地派发稿费。因要取稿费,月中,我例必为座上客。某趟坐在身边是一位中年雅士,说话温文,举止潇洒,一看,正是名医陈存仁博士。心念一起,毛遂自荐:“陈博士,我叫沈西城,常拜读《星岛晚报》你的《津津有味谭》,还有《银圆时代生活史》,得益匪浅啊!”陈存仁听了,脸露笑容:“多谢你畀面。”说的是硬绷绷广东话,显得吃力,我转用上海话攀谈。“沈先生,侬是上海人?好价,阿拉讲上海闲话。侬价中日电影史交关好,我每一期都拜读。”博士称赞,骨头轻四两。我告诉陈博士母亲曾经看过他。 “令堂姓啥?”回曰“陈”。“我姓陈的病人太多,一时想勿起,下趟一定留意。”博士带点儿歉意。香港中医界那时有四大名医:费子彬、丁济万、朱鹤皋、陈存仁,皆是解放前后打上海来港,年纪以陈存仁最轻。母亲身体违和,需要调理,妇科多看丁济万,有时发热,就光顾费子彬。诊所在尖沙咀加连威老道,一人不行,要劳佣人陪去,那时没隧道,由北角去尖沙咀,长路迢迢,十分不便。费子彬有名“费一帖”,一帖退疾。有一回,母亲复诊,我随侍在侧,听得费子彬这样说:“叶太太你今朝为啥来?”母亲回答:“看毛病。”费老大为不悦,道:“侬毛病好勒,还看啥?”原来费老最讨厌病人复诊,那不是拆他“费一帖”的招牌吗?母亲碰了一鼻子灰。我发高热,西医不济,去看费老,一搭脉,说:“风寒入身,小事体,吃一帖,OK!”右手拇指搭食指,打个圈。吃了药,出身汗,通体舒泰,又变顽童。

  回头说沈苇窗最早办的《大人》,是应大大百货公司老板杨抚生之邀,出任主编,宗旨是宣传辖下大大、大人、人人三家百货公司货品。七零年五月十五日创刊,迄七三年十月十五日止,共出四十二期。停刊原因,沈社长说是彼此想法不同,老板讲生意经,文人重内容,听口气大抵是杨老板插手编务,引起纠纷,实则广告分成不匀,有以致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沈苇窗下堂求去,另起炉灶。一班老文人,奋力支持,先写数期方收稿费,《大成》就在众志成城底下,办起来。扉页“小语大成”四字,出自广东才子吕大吕之手,寓意以小见大。封面每期刊大千居士小幅花草树木,弥足珍贵。《大成》甫出,一纸风行,其编辑部先设在中环祖庇利街,后移师德辅道中龙记大厦。我曾诣后址,二百英尺不到,置一长木台,配高背大班椅一张,沈社长独扛,编、校、美术,全倚一人之力,甚至印刷亦不假他人手,香港一人杂志,彼是先尊。

  七十年代底,有点意兴阑珊,老作家老价老,走价走,佳章难觅,像芝翁那样的高手,早已没有。芝翁就是高拜石,一套《古春风楼琐记》,脍炙人口,当年是一等一的健笔,殁后,不见继承人。后来陈定山也封笔了,好作家买少见少,青黄不接,日益严重。八十年代,内地学术稍开放,机不可失,立刻邀请国内名宿助阵,不外一时风光。

  一九九五年九月苇窗先生离世,我并不知情,未能亲临灵堂鞠躬行礼,毕生遗憾。他是其中一位赏识我的前辈,到现在,我仍然怀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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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沈西城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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